2007-07-24 15:25:584388浏览 | 11评论
如果说不存在好的品味,那么也就是说不存在好的艺术。如果好的艺术确实存在,那么喜欢它们的人就应该比不喜欢它们的人品味更好。所以如果否定了品味,也就否定了艺术、以及艺术家有优劣之分的说法。
写于二零零六年十二月
小时候我相信品味是个人偏好问题。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但没有谁的偏好能凌驾于他人之上。所谓「好品味」是不存在的。
和其他很多我小时候相信的东西一样,这个说法是错误的。现在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
一个问题:如果说不存在好的品味,那么也就是说不存在好的艺术。如果好的艺术确实存在,那么喜欢它们的人就应该比不喜欢它们的人品味更好。所以如果否定了品味,也就否定了艺术、以及艺术家有优劣之分的说法。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我儿时的相对主义信念就跨掉了。当你打算创造什么的时候,品味就成了个实际的问题。你必须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如果我改一下这里,整幅画感觉会不会好些?如果不存在「更好」,那么你做什么都无所谓了。事实上,你画不画也无所谓了。你完全可以出去买一张现成的空白画布了事。如果好坏之别不存在的话,空白画布就和西斯庭教堂天顶同样伟大。当然,其中包含的劳动少了很多,但如果你能够付出更少的努力达到同样的效果,那当然是更令人刮目相看,而非反之。
但这总不太对劲,是吧?
受众
我认为解决这个难题的关键在于要记住艺术是有受众的。艺术有它的目的,这目的就是令受众感到有趣。好的艺术(和其他一切好的东西一样)是那些优美地实现其目的的艺术。「令人感到有趣」有多种含义。有的艺术作品是要震慑受众,有的是为了取悦受众;有的张牙舞爪地扑向你,有的静静地待在背景里。但一切艺术都要作用于受众,而--这里是关键--「受众」这个群体里的人有一些共性。
例如,几乎所有人都容易被人类的面孔所吸引。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婴儿基本上一出生就能辨认人脸。事实上,面孔像是与我们对它的兴趣共同演进,面孔是身体的广告牌。所以,在一切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一幅包含人类面孔的画,会比其他画作更容易引起人们的兴趣。(注一)
「品味只是个人偏好」这种说法之所以容易有市场,是因为如果它不是,你如何辨认哪些人有好品味?世界上有数十亿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见,凭什么才能判断一个比另一个好?(注二)
但如果受众有共性的话,你就不再是从一组随机的个体偏好中选择其一了,因为,这个组不是随机的。所有人类都容易被面孔吸引,这基本上是人类的定义之一:面孔识别能力是我们的 DNA 的一部分。那么,即便承认有「好的艺术」--顺利实现其目的的艺术--这么一说的话,你也并不需要被迫选几个人出来并为他们的意见贴上「正确」的标签。不管怎么选,选出来的人都容易被面孔吸引。
当然,太空异形大概不会对人类的面孔发生兴趣。但他们和我们在其他方面或许有共同之处。最大的可能是数学。我认为,对于两种数学验算哪个更好的问题,太空异形在大部分情况下会和我们意见一致。厄多斯就是这么认为的。他把最优美的验算称为上帝之作,而一般来说全宇宙对于上帝之作的意见是一致的。(注三)
一旦开始讨论受众的问题,就不必再争论品味有无标准。品味这时成了一系列同心圆,如同池塘里的水波。你和你的朋友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你的大部分同龄人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大部分人类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另外,或许还有一些东西会令大部分有知觉的存在体(不管那是什么意思)产生兴趣。
事情要比这稍微复杂一点,因为在池塘中央有些互相重叠的水波。比如,有些东西尤其能令男人感到有趣,还有一些只会令某种文化的人感到有趣。
如果说好的艺术是那些会令其受众感到有趣的艺术,那么当你谈论艺术好坏之时,同时也是在谈论其对于某一群体的受众而言的好与坏。那么,单纯谈论「艺术的好与坏」是否全无意义?不是的,因为某一群受众是全体人类的子集。我认为,当大家说一件艺术品好的时候,那就是他们暗指的受众,也就是说,他们认为它会令任何人类感兴趣。(注四)
这个测试有它的意义,因为尽管和所有日常概念一样,「人类」的意义甚为含糊,但全人类还是有许多共性。除了对面孔感兴趣这点之外,三原色对于几乎所有人都比较特殊,因为我们的眼睛就是围绕三原色运作的。大部分人类也会对三维物件发生兴趣,因为那似乎也是我们的视觉认知机制的一部分。(注五)除此之外,还有「寻边倾向」,它令具有确定形态的图像比模糊的更具吸引力。
当然,人类的共性远不只这些。我的目的不是要编一个完整的共性列表,而仅仅是为了证明这里确实有论证的基础存在。人们的偏好并不是随机的。因此,一位正在作画的艺术家,在决定要不要改动画面中的某一部分时,就不必想「有什么好改的?投个硬币决定好了。」他会问:「怎么画才能令人们更感兴趣?」你随便出去买块空白画布,并不能就因此成为米开朗基罗,正是因为西斯廷教堂的天花板令人们更感兴趣。
很多哲学家难以相信艺术可以有客观的标准。比如说,美存在于观者心中,而非物件的一种属性,这似乎是很明显的道理。因此,美是「主观」而非「客观」的。实际上,如果把美的定义限制为「对人类产生一定作用的东西」,同时意识到人类的共性,那么就会发现它其实归根结底还是物件的一种属性。如果所有主体对某物件的反应类似,那么就没有必要区分某属性是属于主体还是这一物件。如此一来,好艺术就成了物件的一种属性,就好比对于人类来说,「有毒」是一种属性:如果某件作品持续以某种方式影响人类,那它就是好艺术。
错误
那我们是否可以通过投票来确定什么是最好的艺术呢?毕竟,如果说好艺术的标准在于人们是否觉得它有趣,我们大可直接问他们就好了,对吧?
并非如此。这种方法对于大自然的产品可以行得通。我会愿意去吃全人类投票选出的最美味的苹果,很可能也会愿意去他们选出的最漂亮的海滩观光,但可不一定愿意被迫欣赏他们投票选出的画。
人造物是不一样的。首先,艺术家和苹果树不同,他们常常故意捉弄我们。有些小把戏是不太容易察觉的。比如说,任何作品的完成度都为其设下了一定的期待值。看到一幅貌似随手画的素描时,你不会期待里面的图像有摄影般的精准。所以,一个常用的把戏(尤其在插画师中特别常见)就是故意让一幅画看起来似乎没花多少时间。一般人看了会想:技巧真是熟练啊。这有点像在谈话中说了句貌似即兴迸出来的聪明话,但其实你在之前一天就准备好了。
另外一种影响是品牌效应,它的作用强得多。你要是去看《蒙娜·丽莎》的话很可能会失望,因为那幅画安在一块厚玻璃当中,周围全是闹哄哄的人,争先恐后地站在画前拍照。在最好的情况下,你也只能像在一个拥挤的派对里隔着人群望着房间另一头的朋友那样望着它。卢浮宫完全可以用一幅复制品代替真迹,没人发现得了。何况《蒙娜·丽莎》尺寸不大,色泽也较为暗淡。如果把它和其他画一起放在博物馆里,标签上注明这是一个十五世纪不知名画家的作品,然后叫从来没有见过它的人去看,我想大部分人看一眼就会走开的。
普通人对艺术进行判断时,品牌效应的作用比任何其他因素都大。如果他们见过某幅画的副本,那么见到并辨认出真迹的体验会强烈到把他们对于该画的真实反应淹没的地步。
此外当然还有人们对自己玩的把戏。大部分成年人在观看艺术品的时候,都会担心如果自己不喜欢自己应该喜欢的东西,就会被人认为没有文化修养。这不只影响到他们对于自己喜好的对外说法,这的而且确会让他们喜欢他们「应该喜欢」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投票的方法行不通。尽管一件艺术品对人的吸引力确实能揭示一些问题,但从实践的层面讲,你没有办法测量这种吸引力,正如你没有办法通过一个摆在磁铁旁边的指南针确定方向--错误源过于强大,如果靠投票的话,你只能测量到错误。
不过,我们可以试着从另一个方向解决这个问题,也就是把我们自己当作小白鼠。你是人,如果你想知道普通的人类对于某件艺术品的反应,那么至少可以尽量减少你自己的判断中的错误源。
例如,虽然任何人面对一幅名画时的反应都会被它的名气所扭曲,我们可以用一些方法减少它的影响。方法之一是反复观看。看了几天之后,名气的影响减弱了,你可以开始把它单纯当作一幅画来看了。另一个方法是站近一些:从十英尺外望过去,真迹看起来会更接近于你所熟悉的复本的效果,一旦靠近,你就会发现许多在复本中丢失的细节。
阻碍你观看艺术作品的错误主要有两类:一是源自你自身环境的偏见;二是艺术家玩的把戏。要除去这些把戏的影响并不复杂,通常情况下,你只要能够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就不会对你起作用。比如,我十岁的时候一度着迷于喷枪效果的字母,看上去像是闪亮的金属。但一旦你研究过它的作法,就会明白这其实是种颇为廉价的小把戏,靠的是拼命按某几个视觉按钮来暂时取悦观者,有点像通过大声喊叫去说服对方。
避免被骗的方法是主动去搜索把戏,并对它们进行归类。当你从某种艺术中感受到一丝不诚实时,停下来想想问题在哪里。每当有人刻意迎合容易上当的观众时--不管是用闪亮的东西取悦十岁小孩还是用貌似前卫的东西取悦自我感觉良好的知识分子--搞清楚他们是怎么做的。一种特定的把戏看得多了,你就会成为把戏鉴赏家,就像职业魔术师一样。
什么才算是把戏?简单地说,把戏是蔑视观众的产物。例如,一九五零年代设计法拉利的那些人应该是根据他们心目中的好车进行设计。但我怀疑通用汽车公司市场部的人是这样对设计师说的:「大部分人买 SUV 是为了看起来像男子汉,不是为了越野。所以,不用理会避震,把它整得尽量大、看上去尽量彪悍就好了。」(注六)
我认为通过努力,是可以令自己对这些把戏完全免疫的。要摆脱环境的影响则比较难,但你至少可以朝那个方向使把劲,方法就是多旅行,包括时间和空间上的旅行。看过了其他文化的人喜欢的各种不一样的东西,了解了过去的人曾经喜欢的各种不一样的东西之后,你的喜好大概也会发生变化。百分之百的无所不知恐怕是不可能的,至少,你只能往一个方向作时间上的旅行。但如果有这么一件作品,对于你的朋友,对于尼泊尔人,对于古希腊人都具备同样吸引力的话,那它一定不容小觑。
我的主要论点不在于如何获得好品味,而在于论证好品味确实存在。我想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艺术确实有优劣之分。好的艺术是那些令人类感到有趣的艺术,而既然人类有很多共性,引发他们兴趣的东西就不是随机的。既然艺术有好有坏,那么品味也有好有坏,好品味指的是辨认好艺术的能力。
如果谈论的是苹果的味道,我同意品味只是个人偏好问题。每个人喜欢的苹果种类不同,怎么能说谁对谁错?(注七)
问题在于,艺术不是苹果。艺术是人造物,艺术包含许多文化包袱。除此之外,做艺术的人经常用把戏玩弄我们。大部分人对艺术的判断是由这些不相干的因素决定的,就好比把相等分量的苹果和墨西哥辣椒放在一起,让人们判断苹果的味道好坏--他们尝到的只有辣椒的味道。因此,我认为判断哪些人具备好品味是可能的:他们就是那些把艺术当成艺术来品尝的人。
更准确地说,他们具备两个特点:一、不容易上当;二、喜好广泛,不受成长经验限制。如果有某个群体能够消除影响他们判断的一切因素,那么他们喜欢的东西一定互不相同。但由于人类有许多共性,他们也经常会持相同的观点。他们基本上会一致同意西斯庭教堂的天花比空白画布要好。
艺术有好坏,你可以做出好艺术
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是我已经厌倦了听人说「品味是主观的」,想一次过将这种观点斩草除根。任何有过创造经验的人从直觉上就知道这是不对的。进行艺术创作时,偷懒的诱惑和进行任何其他工作时一样强。当然,做好工作是重要的。但看看人们谈论艺术好坏时的那种紧张,就会意识到即便是在艺术世界,「品味是主观的」这个说法也很有市场。那些以判断艺术为职业的人(比如策展人)应对这一问题的方法是使用委婉的语言,如「意义深远」、「十分重要」或(已经很接近了)「实现(某作品)」。(注八)
我不会天真地以为,不避讳谈论艺术好坏会提升那些论艺之人的谈话内容。其实,「品味主观论」之所以风行,原因之一就在于过去人们关于好品味的一些论调多为胡说八道。
我并不是想用「艺术有优劣之别」的观点说服论艺之人,我想说服的是做艺术的人。今天,雄心壮志的年轻人进入艺术院校进修好比撞上一堵墙。他们入校修读艺术,希望某天能够如书中那些名家一样优秀,而他们学到的第一个观点就是艺术已无好坏之分。每个人只要探索自己的理想境界就好了。(注九)
我在艺术学校读书时,有一天大家一起看一幅十五世纪的名画的幻灯片,一位学生问:「为什么现在的画家画不出这样的作品?」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虽然很少有人提出,但这个问题潜藏在每一个艺术系学生的心底。就像是菲利普·莫里斯烟草公司内部开会时突然有人提起肺癌的话题一样。
「怎么说呢,」教授答道,「我们现在关心的问题不一样了。」教授人不错,但当时我真想把他送回十五世纪的佛罗伦萨,让他向达芬奇等人解释一下,他们当年的那种局限的艺术观已经如何被后人超越了。想想那对话都觉得好玩。
事实上,十五世纪佛罗伦萨的艺术家们之所以能创造出伟大的作品,原因之一是他们相信自己能创造出伟大的作品。(注十)他们互相之间激烈比拼,争着超越对方,就像今日的数学家或物理学家一样。大抵任何卓有成就的人都是这样的。
「你能创造出好东西」这个想法不仅仅是有用而已,它不是幻想,而是事实。因此,承认艺术有优劣之别的最重要的结果,是令艺术家有可能做出好艺术。我要对时下胸怀大志走进艺术院校的学生们说:你确实能做出好艺术,不要听信别人的说法。这个想法不天真,也不过时。艺术有好有坏,如果你努力创作优秀的艺术作品,总有人会注意到的。
注一:当然,这不是说好画一定会有人脸,而是说每个人的视觉认知里都有这么一项。有些情况下,正因为面孔太容易吸引注意力,你会在画中避免使用它。但从面孔在广告中使用的频繁度就可以看出它的广泛性了。
注二:人们容易相信这一说法的另一个原因是它令他们感觉良好。对于孩子来说,这个说法是个笑话。在任何其他领域,我们都对他们说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在这个领域他们是完美的。他们的意见和任何成年人的意见具有相等的分量。对你小时候相信的东西大都应该质疑,但这个问题例外。
注三:数学验算的优美是可以量化的,我指的是,或许会有一些正式的测量法,其结果和数学家的判断一致。或许应该试着为验算发明这样一种形式语言:越优美的验算越短(比如在宏扩张或被编译之后)。
注四:为太空异形做艺术或许是可能的,但这里不讨论,因为一、这问题太难回答;二、能证明对于人类来说艺术有优劣之别我就很满足了。
注五:如果说早期抽象绘画比后期的更有意思,可能是因为最早一批抽象画家受到的训练是绘画源自生活,因此他们的手的动作和我们日常用来代表实物的动作类似。他们画的东西尽管很不寻常,但仍然不是完全没有生活中的对照物。
注六:事情比这要复杂一点,因为艺术家有时会由于模仿那些玩小把戏的艺术而无意识地玩了把戏。
注七:我举苹果的例子是因为如果人们能看到苹果的样子,就有被骗的可能。我小的时候有种名叫蛇果的苹果,种植者用了一些方法,让它们摆在店里显得很漂亮,但却并不好吃。
注八:公平地讲,策展人不容易当。如果他们跟近来的艺术打交道,那就不得不把一些烂作品收入展览中。这是因为决定展览哪些作品的因素基本就是市场价格,对于近来的艺术而言,那基本上取决于成功的商人及其太太们。因此策展人和画商使用中性语言并不总是意味着不诚实。
注九:实际情况是,大家都很擅于谈论艺术。随着艺术变得越来越随机,本应投入艺术创作中的心力被投入了艺术背后那听起来很高深的理论当中。「我的作品呈现了都市语境中对于性别和性问题的探索」等等。这是一场双赢的游戏。
注十:还有几个另外的原因,如佛罗伦萨当时是全世界最富有、最有文化的城市。另外就是摄影术当年还没有发明,摄影不但令肖像画家丢了饭碗,也使品牌效应成了艺术买卖中的决定因素。
顺带提一句,我并不是说只有十五世纪的欧洲艺术才是好艺术。我不是说我们应该模仿他们,而是应该像他们那样工作。在如今的某些领域里,人们的工作热情与诚恳度不输给十五世纪的艺术家,但艺术不属于这种领域。
感谢 Trevor Blackwell, Jessica Livingston 与 Robert Morris 阅读初稿,感谢 Paul Watson 允许我使用页顶图片。